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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中寻访唐代古建之行

来源:KITTEN-YANG  时间:2019-03-08 11:13:56

​​1月末的晋中,天气没有那么寒冷,可能是我刚从遥远的满洲里回来,在零下20几度的世界里锻炼了一把,晋中白天零下五六度的温度对我来说有点过于温暖了。

今天是周日,按着计划我来到了忻州 —— 一个名气不是那么大的山西中部地级城市。来这里的原因是寻访周边两座全国惟三的唐代木构建筑 —— 南禅寺和佛光寺。相比于西方以石头为原材料的建筑,中国的木建筑更容易消失在历史的变迁中,不管是战乱还是火灾,这些木构建筑很容易被破坏,再加上后代的重修往往是新建,我们总是很难窥见最原始的古建筑,不过有幸,国内现在还留存有三座始建于唐代的建筑。

说起来山西真是古建的福地,国内目前已知的年代可考证明是唐代的建筑,一共三座,全在山西。忻州附近就散落着两座,而且都是某一方面极具历史价值的孤本。

11点到了忻州,就开始往大山深处进发。山西的山不像西部的山那样高大伟岸,也不像江南的山披着常绿的草木。晋中和陕北一样,都是黄土高坡掌控下的地带。所以所谓的往大山深处就是这些裸露的黄土地形成的山沟沟。一路的主色调都是黄色,一路的主景色都是裸露的贫瘠的土地。

偶尔看到一片泛黄的草场,必然是牧民和牛羊冬日里的乐土,给这片荒凉的黄土高坡带来了一丝生机和活力。

沿途依山而建的老房子,似乎在诉说着曾经艰苦的黄土高坡的岁月。

虽然此行的目的是两座唐代木构古建,但沿途还是有不少意外的收获。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座位于定襄县的【关王庙】。当时准备在定襄吃个午饭再继续上路,结果在一条冷清的街道上意外发现了这个建筑。

虽然被围墙封锁,也挡不住它往外散发的古老气息。见微知著,目光锁定在斗拱和飞檐上的一瞬间就知道此物非凡,一定不是近代的东西。

门口墙上的文物纪念牌也证明了它的历史价值。

由于大门紧闭,无法进到内部仔细参观,我绕到庙的后方,站在一家居民的门台上得以获得更高的视角,才看到了建筑的一些细节。从飞檐的走势和歇山顶的形态,我大概猜是宋代的风格。虽然对古建方面的研究不深,但也涉猎了一点,对每个时代的建筑风格有所了解。想着既然已经是文物了,网上不应该没有介绍,就试着上网搜了搜,没想到还确有记录。

定襄关王庙建于宋徽宗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另说建于金代),元清多次修葺,但均未改变宋金木构特点和风格。且建筑结构独特,为木结构的无梁殿,实属罕见,斗拱结构繁多,明间大檐额,两头并出柱头,不是通长三间,为宋《营造法式》相关条文提供了罕见的现存实例。

在定襄吃了午饭,一碗猫耳朵下肚,酒足饭饱之后,准备前往第一个目的地,位于五台县阳白乡李家庄村西北的南禅寺。

说到【南禅寺】,很多人可能听过这个名字,这也难怪,中国古代寺庙星罗密布,撞名也是正常。然而接下来我要说它的抬头你可要坐好了(停顿三秒)—— 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

字数越短,新闻越大。简简单单,却苍劲有力!这是中国古代建筑史能追溯到年代最久的实物了。如果按年代从古至今排名,名单上排第一就是眼前这个和名号相比略显小巧的南禅寺。如果我们给古建筑倒带,中国大地上如今现存的所有古代建筑往上追溯都会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黄土高坡上这个小小的寺庙。中国古代建筑学的研究也从这个小寺庙开始了。

进门映入眼帘的第一眼,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浓浓的唐代气息。硕大的斗拱,张扬的飞檐,出檐深远,似平地而起,有一种展翅欲腾飞之势,尽显唐代豪气雄健、大气磅礴的气势。

走到正面,突然感觉好熟悉。细细思索,不就是上美影厂的动画电影里孙悟空大战二郎神杨戬时变的那间寺庙吗?简直一模一样!

大殿坐北朝南,单檐九脊顶,构架抬梁式,其多种木构技法已成孤例,对后世研究唐代建筑具有重大意义。

如今的南禅寺已经被纳入文物保护范围了,有专人看护,进门参观需要登记。但不是一直有人,如果遇到没人,可以打门上的电话让文物管理人员过来开门。

作别南禅寺,继续赶往第二座唐代佛殿,也是此次晋中访古行的重头戏 —— 【佛光寺】。一路上依然是熟悉的黄高坡土风景,索性山西的道路情况非常好,本以为去这些偏僻的古寺会道路险阻,实则不然。

在去往佛光寺的路上,又看到两座寺庙。一座是天宁庵。虽然不是什么古迹,但很有意思的是坐落在一片高坡之上,与周围的黄土显得格格不入,从空中航拍下了这个场景。

另一个是【延庆寺】。这个寺庙就有点来头了,从门口墙上挂着的文物牌就可以看出来,这又是一个文物。只可惜,又关着门,而且门口连电话也没有,敲了半天门也没人来开。只能派无人机上去飞了一圈。从航拍画面来看,应该就是最里面的那栋建筑了,只有这座看上去苍老一些,其他的都太过于新。上网搜了相关信息,才知道大殿前面有一石经幢记载延庆寺始建于北宋仁宗景祐二年(1035年)。然而现存的大殿难以找到宋代特质,都是金代的新一轮建设活动所留。

从唐以来歇山顶是越来越立起来的,看资料知道延庆寺建筑结构非常少见,无论是“减柱”的木构方式,还是一些在中国古代建筑经典《营造法式》里提及的“生起”和“侧脚”的建筑形态,都能在延庆寺身上找到痕迹,有极高的科学研究价值。另外门口柱子上有兽头包裹,从航拍的画面也能看到,是个特色。

然而近代的延庆寺已经荒废了好久,从这些照片可以看出来当时的惨状。

延庆寺老照片,引自1955年《文物参考资料》延庆寺老照片,引自1955年《文物参考资料》

现在所看到的延庆寺大殿是2014年经过修葺的,所有配殿也都是重建的。其实中国大地上,尤其这些人烟罕至的偏僻地带,不知道曾经有多少这样的古建筑,被蝙蝠住,被臭虫蛀,被火烧,被雨淋,杂草丛生,无人问津,即使哪一天突然倒塌了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好在,中国近代出现了几位建筑大师,及时出手遏制了这种局面,让中国古建筑原建消失的趋势悬崖勒马。其中最有名的两位就是梁思成和林徽因。而接下来我要去的这一座最重量级的大寺 —— 佛光寺,正是被这两位大师所发掘并保护起来的。

佛光寺虽然比南禅寺晚了75年,但它是国内现存体量最大,文物最精彩,最雄伟的唐代木构建筑。说起佛光寺的发现,真是一段任何时候说起来都不过时的传奇故事。

上个世纪30年代,有日本学者自信地称世界上留存的唐代建筑都在京都奈良等地了(比如奈良法隆寺,公元670年,日本学者的骄傲;奈良唐招提寺,公元759年),中国大地上已经没有唐代或更早的古代建筑了,要看唐代的木构建筑,只能到日本来。正在考察中国古建的梁思成不甘心,虽然这几年陆续发现了和挽救了数以千计的历史古建,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找到一座唐代或者更早的古代建筑,一破日本学者的妄言。他相信奇迹的发生。

而在远隔千里的敦煌,似乎为他打开了一盏明灯。在敦煌莫高窟的第61窟的壁画中,描述了在唐代山西五台山地区有一座宏伟的“大佛光寺”。能远隔千里出现在敦煌的壁画中,想必一定是名极一时的佛教建筑。梁思成希望按图索骥,在五台山实现寻找唐构的梦想。

在五台山的山沟沟里骑着骡子转了3天了,路道险阻,梁思成一行人已是身心俱疲,就在这时,远处隐约出现一座硕大的黑色建筑,走近一看,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梁思成用“咨嗟惊喜”形容他们当时进入佛光寺大殿时的心情。

“这不但是我们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构殿宇,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佛殿建筑物本身已经是一座唐构,乃更在殿内蕴藏着唐代原有的塑像,绘画和墨迹,四种艺术萃聚在一处,在实物遗迹中诚然是件奇珍” —— 《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梁思成。

梁思成称它为“中国第一瑰宝”,可见佛光寺在其学者生涯中的地位和对中国古建的历史意义。也确实佛光寺的发现为中国古典建筑学术界挣了一口气,在中国土地上还能找到唐代留下来的古建。

佛光寺东大殿在一座高台上,需要爬上一座70度的陡峭阶梯。我想古人在大殿前建造这么陡的楼梯不是没有原因,你专心注意脚下台阶,缓慢上升,生怕摔倒,一直没有抬头,直到走到最后一阶台阶,确认安全,此时抬头,雄伟的大殿早已近在咫尺地展现在你眼前,你双眼的视角已无法涵盖整个大殿,必须扭头环视方能收下全景。刺激于眼球,震撼在心灵。虽然不知道古人是否是这个用意,但是我就是这么一个感受。

亲眼目睹,方能深刻体会梁思成描述佛光殿的八个字:“斗拱雄大,出檐深远”。大殿仅一层,斗拱巨大,有力,简单,随意一瞥,其极古立辨。

屹立千年,穿越风雨,巍然不倒,来到今人的面前,实在是个小概率事件。这中间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天灾,任何一个人祸,都会是转折点。而佛光寺幸运地避开了这些灾难,又遇上了梁林这样伟大的建筑学家,实为一段佳话。

如今的佛光寺已是建筑学学生和爱好者蜂拥踏至朝圣的圣地,希望能一睹这座意义非凡的殿宇。作为普通的旅游者,很难理解到学者那样的深度与高度,但是如果你有机会去亲自游览参观,相信你一定也会生出同样的感叹。

文物能留下来都是小概率事件。纵观历史,莫高窟藏金阁,殷墟甲骨文,居延汉简,圆明园,还有那十年……历史上发生的文物被破坏被掠夺的画面历历在目,与如今层层保护,精心呵护的场面截然不同,破坏的场面是无情和残酷的,“破坏者不仁,以文物为刍狗”,令人痛心疾首。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现存的文物,并让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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