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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您远行在那夕阳晨暮里

来源:东川新闻  时间:2013-03-31 17:47:00

​​您远行在那夕阳晨暮里

吴晓荧

(所有人内心都有一条隐秘的河流,直通父亲的眼睛和心灵。)

父亲离开我整整一年了,这些日子里,我试图搜寻和构建从小和父亲的那些模糊的记忆,尽可能的去找寻父亲,抵达父亲,看见父亲——这或许是我最后对他的挽留,告别,也或许是对我内心惶恐的一种交代。

常常在写别人的时候,我便会尽可能的用上自己浑身解数。其实那时,我无非是一个好事的看客,迅速挤进众多人围观的某个故事现场,尝试被卷入其中的喜怒,然后一次次的狠心抽离,于是写出别人的故事。如今我准备提笔为逝去的父亲触笔时,才发觉,这无疑是一位业余的医生把手术刀划向自己,割进那一直不敢去触碰的心……写别人是可以模拟别人的痛感,但最终不用承担。而今我为父写忆时,这每一笔每一刀的痛楚,都可以通过我敲打的每一个字句,直接地,完整地去触碰我最脆弱的内心。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为何在父亲走后的这么久我都不愿意去回忆,这撕扯心扉的剥离痛入我灵魂的至深处。直至现在我都无法走出那悲痛的阴影,我适应不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但凡拾起有父亲的回忆,伤痛便牵制所有的思绪。直至此时,我泪如雨下…………

那个破旧的马桶包

童年,本就是我最不敢触碰的那个冻疮,却被无意间带回的那本书挑开了至痛点。或许我又将铆足所有力气去舔舐这个伤口。又或许我可以痛痛快快的一次性回忆个够,让它成为我开始书写的基点。或许后者更能让我受益和释怀!

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那个破旧的马桶包被深埋在父亲衣服的最下面,旧绿色的塑料马桶包,已然掉去了原本鲜亮的本色,它的年龄如我一般,也或许比我还大,因为我知道,那是幼时装我口粮的福袋袋。从出生那天开始我便是人工喂养长大的,父亲在我长大后还常说:“就是那鲜香的米浆喂养出了你这个灵韵的小身体。虽然是人工喂养,却从来不见生病,你是来给我报恩的啊,小屁丫头……”于是顺手摸着我的小脑袋。

我记得爷爷在世和我说过,马桶包里必装的便是大米,砚僦,葡萄糖,奶瓶和水瓶。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是背上背着重重的马桶包,前面抱着我,每天从上班的矿山往爷爷家赶,一趟单边得走7公里,那时的爸爸壮得像头牛。就这样周而复始,风雪无阻。我和父亲的身影就在矿山的道路上画着一道道清晰的伏线,爸爸的宽厚背脊是我的靠山,爸爸的结实臂膀是我的大枕头。我就这样在爸爸的怀抱里和马桶包的陪伴下慢慢成长。

爸!如今你的小屁丫头已经长大成人,她还没有好好让您享福,为何您却早早搭上了去往天国的列车?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在我四岁那年,父亲买了一辆自行车,因为他会电焊,还专门用钢筋给我焊接了一个专属小椅子捆绑在自行车三脚架的横梁上,于是在矿山的路上,你就经常能看见一个穿着涤卡工作服的男人下班后骑着他的“座驾”,载着一个戴新疆帽,脸上盯着两块高原红的胖墩墩的假小子——冲坡。在那个没有游乐场的年代,冲坡便是“疯丫头”最刺激的娱乐项目。矿山的路都是依山而建,是很陡的碎石子路,父亲总能熟练的载着小丫头骑很远去扯山茶花,去捡野生菌,去追野鸡掏鸟窝。那时候的小丫头每天都很快乐,尽管没有条件上幼儿园,但她拥有的确是父亲最美好的陪伴和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记得有一次家里的电视送修,父亲每天都带着我去山上摘各种各样的野花插在罐头瓶子里,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没有电视看,我们就赏花。这也是一种美的享受嘛!”早年丧母的父亲是个内向的人,但他一直都乐观、向上。父亲勤劳,踏实,能吃苦,爱研究各种机电知识,他会把枯燥的矿山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他能用矿山有限的食材做出一道道我爱吃的大餐。父亲一直就是我的孙悟空,在我心里他就是个“万能爸”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就饿不着,冻不着。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就是安全的,就是无惧无畏的,就是可以肆意妄为的。

父亲用他用自己的方式呵护着我,爱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就像爱惜眼前这辆永久牌自行车一样,每次骑回来都要先把它打理的干干净净,擦得噌亮噌亮的,然后吹着口哨把自行车扛回家。到现在它依然干净的,安静的停在家里的地下室里,以其说它是一辆车,我反倒觉得它更像一位陪伴父亲的老友。因为它,见证了父亲走完的一生。

那欺骗父亲的一整年

2017年9月23日是个晴天霹雳的日子,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于是我的天塌了,我想抱起那沉沉的石头往天上冲,我想问问老天为何如此残忍?为何如此待一位辛苦了一世的父亲?在和三叔和家人商量后我们决定瞒着父亲,我规划了一个个带父亲出游的计划,那些所谓的等待是不能在等的,来日是不方长的。我力所能及的在一年内完成了或许五年,或许十年的带父亲的旅行计划。父亲是个节省惯了的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带他出行都是哄着,骗着悄悄把行程安排好,才告知与他。尽管被他反复责怪,尽管他不理解,可我依然要装成不懂事的贪玩孩子,是我想出去玩,顺便叫上父亲。

没有人知道我在多少个夜晚哭着睡着,又在梦中哭醒。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我就悄悄喝一大口猛酒,用酒精麻痹每一根有思绪的神经。没有人知道我一面要若无其事的欺骗着父亲每天按时上下班,一面确是为了能更长时间的陪伴在他身边,只能请着漫长的事假。因为请假没有工资,加之每天要装作规律的早出晚归,我便注册了滴滴,开始做起了滴滴司机。虽然很辛苦,但是我可以饱满的打发一整天的时间,顺便赚点生活费,可最终事实证明,我每天挣的钱,还不够付车辆的磨损费,罚单和油费。每天回家之前我还要编出各种上班的趣事装作正常,因为我要用所有的努力去珍惜和陪伴他人生倒计时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在他走前的2个月,我完成了他最后一个心愿,自驾带他和女儿进西藏。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去,路途太远太艰险,一个小女人怎么可能开那么远的路?路上车坏了怎么办?下雨道路塌方怎么办?出意外怎么办?老人病情加重了怎么办?孩子缺氧怎么办?我没有来得及去认真思考那么多“怎么办?”便已经带着他们在路上了。因为我坚信心能到的地方脚步就一定能到,为父亲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即使千难万险我也不会惧怕,因为这一程承载的是十年的许诺。这一程要完成的是一位绝症父亲的心愿。这一程或将成为植入灵魂的永忆。这一程注定会是辛苦的,正是有了曾经不惧翻越千山万水的的经历,正是因为有了年少时就单枪匹马闯荡生活的经验,才让我有勇气甩开一切负担和风险,带着虔诚前行,我信!此行我们必将得到眷顾。

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我跑遍了昆明周边的每一个公墓,只是为了给父亲挑一块满意的墓地。我是父亲的独生女,我从小和父亲相依长大,我只能早早做好准备,才能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不会措手不及,我没有选择做与不做的权利,我只能努力撑着自己往前走,80年代独生子女的尴尬、孤独和无助在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就会显现的如此真实淋漓。我感恩生活从小就对我开始磨炼,以至于我没有被伤痛和挫折击垮,即使要被击垮,那也应该是待我顺顺利利的把父亲送走后。

父亲临走的前一星期,三叔对父亲说了他真实情况。他冷静的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悄悄的躲在房间的门后,当三叔问他走以后想把自己安放在哪里时,父亲说:“把我撒进金沙江吧!”“怎么可能,你还有个那么孝顺的女儿?”“就是因为她孝顺,又是个女人,我不想给她带来太大负担……”“两个月前小波已经帮你把墓地买好了,在大松山,你不要怪她擅自做主,她也是和我商量过的。”“那……那明天我们去看看吧!”父亲努力撑起身子做了起来,他发现了躲在门后哭泣的我。“小波,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躲着偷听,我就着把一些事交代给你。”我强忍着已经流湿衣服的泪水,像个胆怯的孩子跑到父亲对面的沙发上。“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也知道作为女儿你已经很努力了,人都会死,早走也有早走的好处,我病真了,少受罪也是好的。我的工资存折在柜子里,这些年存下的钱也在柜子的存折里,密码你是知道的,以后我不在身边,你自己做事情要多考虑考虑,要带好孩子……”父亲在说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的冷静,我知道他在和自己的抑制力做最后的抗争。而我确没有忍住嚎啕大哭起来,面对这个我一生最爱的人,我说不出一字一句。那个强撑着的坚强气球在这一刻被击破。此时我好想跪在父亲面前抱着他,对他说:“爸爸,我爱你,你不要丢下我好吗?”三叔怕父亲看我这样更难受,把我拉进了房间,后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哭着睡着了,睡梦里我梦到小时候父亲带我在矿山拾菌,梦到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扯杜鹃花,要是这个梦可以不醒该多好!

第二天,我陪父亲看了他的墓地,他拖着水肿的双腿绕来绕去的看了半天,最后停在自己的墓碑前许久未动,我无法体会他心里是如何百感交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痛更痛的?我蹲在一旁没有作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下山的路上我和他说了选墓地,建墓碑的整个过程。“我很满意!”父亲的嘴里蹦出了四个字,这四个字的分量和其沉重。活着的每一个人,有谁经历过这样残忍的现实,知道自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还来这阴宅看看离去后的归属,内心的纠结和惶恐交织在一起,是怎样的感受?谁能找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回到家,我坐在院子的地上,回想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唯一可以值得骄傲的事,或许便是为父亲选了这一块极好的墓地吧!(我要感谢为此给与我莫大帮助的邓大爹,正东哥,还有怀秋姐。)

安葬父亲那天,我抱着那重重的骨灰盒,趴在这片即将安放父亲的土地上,它亲切而温暖。轻轻把骨灰盒放入时,我的泪又模糊了双眼,一个星期以前他走着来看自己的老宅,一个星期后确是我捧着他来安放他。“父亲,您安息吧!天国没有病痛”,我一直相信有灵魂,我也相信那个关于父亲的梦,因为当我身体贴着墓地泥土的那一刻,真切的感到了亲人一样的温暖。我相信,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他一定会用“家”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新住所。

那没有父亲陪伴的人间路

时光多残忍,那个结实魁梧的父亲在病魔的折磨下,最后只剩下佝偻的皮包骨,他静静地躺在火葬场,当火神把他最后的肉身带走时,我知道此生我再也没有父亲了。那个为矿山,为这个家,为我兢兢业业付出一辈子的父亲,他所有印记在几场风雨后,就要被抹去了全部痕迹。父女、夫妻、恋人,无论这辈子缘分有多深,无论陪伴有多长,他总有离别的一天。到了离开的那天,即使你最爱的人都来到身边,你却连看他们一眼也已经没有气力了,到了这一刻,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十点钟和十点半钟也没有什么分别,都已经走到尽头,这个钟终归是要停了。人为什么要老?是为了走向尽头可以休息?还是为了结束这一生的爱恨、苦乐和聚散?有些人,你最想对他们说:“谢谢你离开我。”可是,有一个或者几个人,你最想说:“可以不走吗?”假如离别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请容我在痛苦里学会安静和珍惜。

心,一次又一次被魔鬼狠狠的抓住,拧干了里面的唯一的一滴血。我痛到极致,痛到窒息,手里端着那本叫《皮囊的书》,那页刚好诉说的黑狗达描述父亲的章节,此时我的痛,想必比黑狗达更痛吧!放下手机,放下书,凝视着眼前自己这具皮囊,我竟感受不到了自己揣着的那颗心。所谓生生不息的是生命的更替,那么灵魂的安放又由谁来主宰?那天我做梦,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问我,假如时光可以倒回,你会选择回到哪?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回到1993年以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我曾经无数次的梦回童年,尽管在冰封的矿山,尽管寒风除了刺骨之外,它还能猖狂的卷起地上散碎的小石子拍打在我土豆皮似的麻皴脸蛋上,我依然愿意回到那时,因为那时我是有父母疼爱的。不论环境有多么恶劣,可我的家是完整的,我拥有的爱是完整的。

原以为逝去的往事早已尘封,殊不知刻进生命的记忆怎能说忘就忘?那些有父亲陪伴的童年时光,像倒放的电影一次次清晰闪现,时光毫无一丝人情味,带走太多太多。或许有一天,等我老了,我要把能卖的全卖了,也别落叶归根了,城市里的爱恨抛却,故乡的记忆装进脑袋里就好。携三五好友,或得一人,或只一人,觅一处山水,每日或忙碌或闲散度日。也或者漫游世界,找寻灵魂的故土去,遇见陌生的人们,听完故事,就带着故事再上路,有一日,或许重归故里,囿于一隅,写故事,然后在夕阳暮色里静静地离去,去往另一个世界与父亲再度重逢。

此时,此地,这有我无你,茕茕独立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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