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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济先生在上海的两处寓所

来源:新民晚报新民网  时间:2017-12-10 17:42:00

​​  今年是我国近代出版事业的先驱张元济先生诞辰150周年。清末翰林出身的张元济,学贯中西,在因戊戌变法失败遭革职后,他走上了用文化出版开启民智的道路。嗜书、寻书、藏书、编书、出书,写就了他的一生。在上海度过的一个甲子中,张元济主要有两处寓所,一处在今万航渡路,另一处在今淮海中路。

图说:张元济

张元济先生是浙江海盐人,1867年出生于书香世家,1884年步入科举之路,8年后金榜题名。1898年,张元济因参与戊戌变法而仕途中断,随后举家迁往上海,入南洋公学担任译书院主事。1901年3月,张元济成为南洋公学第二任校长。次年,张元济辞去南洋公学的所有职务,加盟商务印书馆。在他的主持下,商务印书馆从一个印书作坊发展成为中国近代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出版企业。

半个世纪后,因中风卧床数年的张元济用颤抖的手写了一首诗,与同仁告别:“昌明教育平生愿,故向书林努力来,此是良田好耕植,有秋收获仗群才。”从诗中,人们读到了他平生的理想,也读到这样一个事实:他自觉地把商务印书馆与中国教育的现代化变革连接了起来。

极司菲尔路40号与胡适衡宇相望

极司菲尔路即今万航渡路。这条路辟筑于1862年,初辟筑时,从静安寺起筑至今曹家渡附近的梵皇渡,名极司菲尔路,据传因某外人之妻名极司,乃戏呼其所居之地为极司菲尔,意为“极司的土地”。筑路后,在路边建房开店,东西两里许,店铺鳞次栉比,成为商品集散之地。

1913年,张元济在极司菲尔路40号(今万航渡路323号)处买下2亩半土地请英国在沪开业的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设计了一座两开间带尖顶的二层英式花园洋房,年底建成。外墙用红青砖相间砌成,寓所用清一色青砖。小楼前辟有花园,楼后有一个小水池,里面种着荷花。张元济在极司菲尔路的寓所里接待过许多名人,1915年,梁启超来沪组织讨袁斗争以及1920年从法国归来时都曾在此下塌。蔡元培、严复、伍廷芳、黄炎培等是这里的常客。孔祥熙在未成为民国要人前也常到这里做客。

当年,与张元济寓所相邻的是当过朱德老师的周孝怀的寓所。在张元济寓所斜对面的极司菲尔路49号(今万航渡路320弄内)一幢混合结构的三层楼住宅寓居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健将、现代著名学者胡适。1926年,胡适赴英国参加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的会议,5月间先回到上海,在沧州饭店开了房间,后接受顾颉刚的劝阻未去北平而留在上海,租下了极司菲尔路49号的小洋房。

图说:万航渡路320弄

这是一幢带小花园的新式里弄住宅,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和卫生间,楼上大间是胡适和夫人江冬秀的卧室,旁侧小间是其两个儿子胡祖望、胡思杜的卧室,另一侧是胡适的书房。当年胡适寓居上海后,接受光华大学教授聘任,又与徐志摩、梁实秋、邵洵美等筹办《新月》杂志和新月书店。1927年4月30日,胡适就任母校中国公学校长,又兼文理学院院长。那时,胡适除了到学校和参加其他社会活动外,就在寓所潜心写作。

图说:万航渡路320弄内的红砖房

在极司菲尔路居住期间,张元济与胡适“衡宇相望,时相过从”。张元济的家乡海盐澉浦出产名贵水果槜李,初夏果熟,亲戚寄来后,张元济总要赠几枚给胡适品尝。后院池内的荷花结了莲子,张元济也会让园丁折下数枝送去胡适寓所。那时,胡适在写《中古思想史长编》,经常向张元济借阅古书,他写完一两章,即送张元济阅读。每当有新章节送来,张元济都会订成本子,一口气读完。对于住在极司菲尔路的那段生活,胡适后来写道:“那时我在张菊生(张元济号菊生)先生的对门,时时向他借书,有时候还借到他自己用笔细校的史书。我那时初读唐晏校刻的陆贾《新语》,写了一篇跋,也曾送菊生先生,请他指教。”

商务印书馆被毁,全家搬至上方花园

在商务印书馆,张元济以一种开明开放、兼容并包、海纳百川的胸怀和学术情趣,广集人才。据《商务印书馆大事记》记载:1920年到1922年间,陆续进馆的就有陈布雷、谢六逸、郑振铎、周予同、李石岑、王云五、竺可桢、任鸿隽、陶孟和、顾颉刚等,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都成为中国文化科学领域的一代宗师。商务印书馆也因此和五四时期蔡元培主持下的北京大学一样,成为“各方知识分子汇集的中心”。1926年,商务印书馆已经是远东最大的出版商。分馆不仅遍及中国,而且开到了香港南洋。在上海的宝山路,还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商务印书总馆,原先供编译所人员阅览藏书的涵芬楼也扩建成了东方图书馆。东方图书馆于1926年5月2日正式对外开放,其规模之大,设施之新,藏书之丰,珍本之多,管理之善,影响之广,为当时国内之最。曾享有“东亚文化宝库”“亚洲第一图书馆”和“学者摇篮”等美誉。

图说:东方图书馆

可惜,东方图书馆的辉煌只持续了短短六年。1932年1月29日上午10点刚过,几架日军轰炸机向商务印书馆总馆投下6枚炸弹,商务印书馆的总管理处、编译所、四个印刷厂、仓库等全部中弹,火势波及东方图书馆。2月1日上午8点,日寇又冲入东方图书馆纵火。大火熄灭后,图书馆的五层大楼仅剩断垣残壁,纸灰没膝。其中珍藏的46万册藏书,包括善本古籍3700多种,35000多册,悉数被毁。望着漫天飘舞的纸灰,时年65岁的张元济涕泪长流。他满怀自责地对夫人说:“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不将这些书搜罗起来,仍然让它散存在全国各地,岂不可以逃过这场浩劫!”他满怀悲愤地仰天长叹:“廿年心血成铢寸,一霎书林换劫灰。”

图说:被日军炸毁的商务图书馆

商务印书馆被毁后,张元济家庭经济状况大受影响,不得以在1939年把住了25年的极司菲尔路花园住宅卖给上海建筑营造厂的老板陶桂记,全家搬到上方花园24号。陶老板买下后进行了大规模整修,加盖一层,并在西面空地新造一栋楼与之相连。新房刚竣工还未入住,就被汪伪特务强占,成了汗奸潘达的公馆。抗战胜利后,潘达被枪决,房屋作为敌产没收。解放后这幢楼房成为解放军部队家属的宿舍。20世纪90年代,因市政工程需要,这幢房屋被拆除。

兢兢业业勘古籍,生命之树绽放新枝

上方花园所在地块原本是农田,1914年被划进法租界。两年后,英籍犹太人沙发在此建造私家花园,被叫作“沙发花园”。1933年,浙江兴业银行买下“沙发花园”,并于1937年在此建造花园里弄住宅,1938年至1941年分批建成后,取名“上方花园”。“上方”二字取自旧诗“月在上方诸品静,心持半偈万事空”的意境。

图说:张元济的手迹

上方花园由74幢3层建筑组成,外形为西欧排联式住宅与单体住宅相结合,每个门牌号为一个独立单元。上方花园的特点是建筑风格多样,且细部装饰富于变化。屋内宽敞明亮,屋顶为双坡和四坡屋顶结合,披红色西班牙瓦,烟囱伸出屋顶,檐下部分采用拱形装饰线条。窗户有圆弧形、八角形、长方形等多种形状,落地窗前有线条柔美的铸铁小阳台。

张元济住的24号在弄底,每层有2间朝南大房,屋前有个院子。大门进去是长方形起居室,起居室后面有楼梯,边上是餐室。张元济的卧室兼工作室在二楼西侧,房间朝南是4扇玻璃窗,窗外有个小阳台,西北靠墙放一张木床,北面靠墙是一个大衣柜,东墙有个壁橱,东北角还有一个小暗间,里面有一个四层书橱。居室正中是一张方桌,桌面为白色大理石,它曾是张元济母亲的妆奁,这时成了他的工作台。上方花园虽不能和极司菲尔路的住宅相比,但环境幽雅宁静,72岁的张元济移居此处后,生命之树再次绽放新枝。

图说:淮海中路1285弄上方花园弄口

《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原是明朝常熟藏书家赵琦美的脉望馆的钞本,后来辗转于钱谦益的绛云楼和钱曾的也是园。清朝时期,该书又经季沧苇、黄丕烈等大藏书家收藏,最后入丁祖荫之手。该抄本原有340种元明杂剧,后来只剩242种,但其中仍保留了不少孤本。抗战爆发后,这本古籍流入市肆。张元济以1000元的价格,借来该书,逐页拍照,与已迁往香港的商务印书馆总管理处签订出版合约,并担负起校勘工作。1941年秋,这部珍籍更名为《孤本元明杂剧》面世,初版350部,很快售空。文学史家郑振铎称这部书的重要性仅次于敦煌藏经洞和西陲汉简的发现。

图说:张元济在上方花园与孙儿合影(1945年)

此外,张元济还为重庆中央图书馆做古籍鉴定工作。“九一八”后的10年里,张元济几乎天天在小楼里校勘古籍,终于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完成了这项工作。经他鉴定的善本共3800余种,其中宋元古本300余种。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入租界,张元济开始隐居,靠卖字维持生计。没想到各地人士仰慕其名,纷纷求字,有对联、堂幅、屏条、扇面、册页等。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获得他的墨宝。在汪伪政府浙江省省长傅式悦曾以伪钞11万元,要求他在一幅画上题字,被他拒绝了。有日本人要与张元济谈谈,也被他拒绝并写字条“两国交战,不便接谈”。

1949年后,张元济赴北京参加政治协商会议,并出任上海文史馆首任馆长,继任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张元济在上方花园度过了20载,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如今,途经淮海中路1285弄,可以看到醒目的“上方花园”4个字,那就是张元济的手迹。(惜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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